酸梅落蜜瓮 (第1/2页)

    天贶日一过，雍京城的热闹便像退潮似的，一日淡过一日。国子学重新开课，明德斋里又响起了程观复的讲经声。

    顾太平的日子也回到了原来的样子。

    卯初起身练枪，定澜在晨光里划出一阵阵风声。辰初听讲，午间去膳堂同几人一道用食。

    每每两双筷子相碰，多半是邱策和江惟清在抢菜。

    而裴承熙也没再去过皇子专用的东间用膳，每日雷打不动坐到顾太平身旁。内侍照旧摆出白瓷碗和银箸，他便垂着眼，由着顾太平往碗里夹上几筷菜。

    膳堂但凡有酸甜口的菜，顾太平第一筷总先夹进他碗里。

    裴承熙撇他一眼，闷头吃了。

    邱策把碗一推，赌气道：“岁安，我的呢！”

    江惟清更干脆，筷子直接朝顾太平碗中伸去。

    裴承熙啧了一声，不耐烦道：“江见澄，你再这样，信不信本殿把你筷子掰了？”

    江惟清这才讪讪收回筷子。

    顾太平瞧他嘴巴撅着都能挂一壶油的模样，顿时心生笑意，将碗中的rou丸拨给他和邱策。

    江惟清和邱策的嘴巴倒是咧了，裴承熙又不乐意了，撇着嘴说了几句，也不知道呛的是顾太平，还是其余两人。

    起初还有学子偷偷往这边瞄，后来看习惯，也就见怪不怪了。

    倒是顾太平晒黑了不少，在一众学子里越发显眼。国子学发的青色襕衫，刚来时将将合身，如今肩上紧了些，抬臂时襕衫便绷出几道褶，革带也得每日扯上一扯方才松快。

    见顾太平又在扯革带，裴承熙伸手替他扯了扯：“莫不是每晚回去，都同你那小厮一道偷吃吧？”

    说到这，他笑意更深：“你那小厮吃得膀圆，倒是你……。”

    裴承熙说到这，扯着顾太平革带的手便僵住了，随即立刻松开，耳根发红。

    顾太平一脸无奈：“我也不知啊，应是雍京风水养人。还有啊，他叫石头！”

    邱策正嚼着梅子rou丸，抬眼看了看他，忽然道：“岁安，你最近好像……”他话说一半又收了回去，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，前襟的确绷得有些紧。他挠了挠头：“的确吃圆了些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帮你消点食！”江惟清趁几人说话，又从顾太平碗中夺过一筷子菜。

    “江见澄！”裴承熙起身，用银箸尾敲上江惟清的脑袋。

    江惟清闪身躲开，邱策被他挤得一手护碗，一手抵着他。顾太平起身把人一个个按回去，又好气又好笑。

    下学后，邱策照旧拉着顾太平去射圃。顾太平臂力足，开弓稳，偏偏准头感人，十箭里总有几支非要往靶边钻。

    邱策笑够了，便上前替他调姿势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这样便……”他一手按住顾太平的肩，一手托住他握弓的手腕，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没了声。

    顾太平等了片刻，没等到下一句，侧头看去。

    邱策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，眼睛却直愣愣盯着前方，耳根红了一片。

    “藏锋？”顾太平疑惑道，“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邱策猛地回过神，松了手，退了半步。他张了张嘴，又没说出什么来，视线在顾太平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立刻偏开眼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自己……先练着。”他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顾太平觉得他今日有些怪，却又说不上哪里怪。正要再问，一双金线绣靴大步踏进视线。

    裴承熙伸手扣住邱策的手腕，硬生生将人往后一拽，又抬眼看了顾太平一眼。

    “让开。”他语气不大好，“本殿来教。”

    邱策被他扯得踉跄几步，却难得没回什么呛人的话，半晌才点了点头，心不在焉地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顾太平原还想再问两句，腰间忽然一紧。

    裴承熙站到他身后，一把按住他拉弓的手肘，把他架势掰正了，另一只手压着他手腕往后带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专、心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冷得很，手上力道也不轻。顾太平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弓弦便在耳边骤然一响。

    箭矢破风而出，直直钉入靶心。

    耳边喷来一股热气，惹得顾太平止不住缩了缩脑袋。裴承熙仍贴在他身后，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威胁问道：“本殿与邱策，谁更好看？”

    顾太平一愣。

    两人都挺好看的，若真要比起来还得是裴承熙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这是什么要命的问题？

    他迟疑道：“藏锋他——嘶！”

    刚说完“藏锋”两个字，裴承熙在他腰上毫不客气掐了一把。顾太平腰上本就怕痒，被这一掐，险些连弓都握不住。

    “昭珩！”

    裴承熙走到他面前，冷笑道：“想好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揉着腰，委屈道：“问我这种事做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裴承熙盯了他两息，哼了一声，转身抽出下一支箭，自顾自射了起来。

    顾太平有些不自在。好在江惟清及时凑了过来，拉着他说起近日忙着的生意。邱策蹲在旁边神色恹恹，裴承熙射箭时从头到尾板着脸，顾太平一边听江惟清絮絮叨叨，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纳闷。

    这怎么一个两个的，都这么怪呢？他做了啥？

    顾太平摇了摇头，又左右瞥了一眼。见江惟清仍在一脸正经地掰着指头算账，心里那点古怪才散了些。

    自从江闻鹤将鞠赛后续交给江惟清打理，江惟清倒真像模像样地忙了起来。每日一下学，国子学外便有商户早早候着。

    香坊那边的事，也不用顾太平烦神。方子已经交了出去，两人在学中碰见，多半只是点头一晃而过。

    雍京这头的事一日日热闹起来，顾太平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朔宁那封家书。

    给兄长的回信，是托叶家北上的商队捎去的。叶家的货往北走，正要去收朔宁的碱霜，捎一封信不过顺手。

    只是信送出去了，回信却不知何时能到。

    顾太平算过日子。这几日夜里冲完凉，总要在院中多站一会儿，朝北边望一眼。

    朔宁那边，也不知怎么样了。阿兄收到信了吗？城南暑泻好了吗？阿娘有新绣什么花样吗？阿爹……

    院角那株石榴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

    顾太平忽然想起朔宁老宅里的那棵枣树。阿娘信里说，它今年结了青果。这个时节，枣叶被风吹起来，大抵也是这样的声响。

    他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回了屋。

    如此过了大半个月。

    这日午间，顾太平刚用完午膳，回到明德斋后，还未坐下，门口那边便走来一道清瘦身影。

    叶全真走到他面前站定，翻开账册，点着上头的数目：“香胰卖得比预想的还好。”

    他合上账册，难得多说了一句：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江惟清站起身，从顾太平身后探头：“有多好？”

    叶全真没搭腔。江惟清不乐意地哼哼出声，拽着顾太平的袖子，小声嘟囔：“还是岁安好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听到了，忍着笑低声道：“乖。”

    叶全真这才重新看向顾太平，“今日账房将净利算好，银子便给你送到宅上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点头：“听你的便成。”

    叶全真看了他片刻，又道：“若还有别的赚钱法子，也可以说说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原本还笑着，闻言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兄长信里那句“数户暑泻”……

    朔宁每年入伏、入冬，家中军中的用度便要多出一大截。如今自己也能赚些钱了，总该帮衬些。

    “成。”顾太平点